蛇毒實驗引發對血液凝固的興趣  開創全台aPTT 檢驗——沈銘鏡教授回憶錄摘錄

2025-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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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淑芬

醫療行為涉及寶貴人命,正確診斷可以救人一命,稍有不慎極可能誤人一生,醫學系教育時間平均比其他科系多二至三年,有其必要。醫學教育重視師徒制的訓練,但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主要在強調修練的重要態度,師父和老師只能指點方法、門路,如果想要真正學到本領,還是要靠自己的體會和努力。

一九五四年沈銘鏡念大學時,國民政府才遷台不到十年,當時台大醫學院不少老師都是從日據時期台北帝大醫學部畢業,後來又取得日本大學的醫學博士學位,如楊思標、劉禎輝等;等到一九四九年一月傅斯年接任台灣大學校長時,因推崇美國的醫院制度,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內就將台大醫學院的制度做了一番改革。例如以「系學分制」取代「講座制」,教學與研究並重;仿照美國對基礎醫學的分期、分科,實行大班制的授課、實施見習醫師制度,同時也確立了七年制的醫學教育。此後,台灣的醫學教育也轉向美式體制,沈銘鏡正是這個醫學教育體制轉換下培育出來的時代人物。

沈銘鏡行醫一甲子,經驗豐富的程度不在話下,他能受到後進和病人尊崇,和早年啟蒙師帶他入門,加上他努力鑽研專業有很大關係。對沈銘鏡來說,他有兩位啟蒙恩師,一位是有「台灣血液學鼻祖」、「抗癌化學治療之父」之稱的劉禎輝; 另一位是他到美國南加州大學醫學院進修的指導老師、國際血液學權威Samuel I. Rapaport,他一再強調,「如果沒有跟隨劉教授打下的基礎,不可能在南加大精益求精, 就沒有今日的我」。

劉禎輝教授引入門 蛇毒實驗引發對血液凝固的興趣

一九六一年沈銘鏡自台大醫學系畢業後,經由當時台大醫院院長邱仕榮和楊思標主任的推薦,進入實驗診斷科(即今日的檢驗醫學部)當住院醫師,從此和血液學結下不解之緣,一年之後才轉入內科。

沈銘鏡說,其實他也曾考慮過外科。記得大六時,要開始練習把針頭插進靜脈裡,之後外科醫師再把病人送進手術室開刀,有一次一位資深護理師看到他的動作乾淨俐落,問他是R幾(住院醫師第幾年)?讓沈銘鏡受到不小的鼓勵。早年台大醫院規定沒當兵不能進內、外、婦、兒等「四大科」,沈銘鏡在等當兵前,邱仕榮院長和楊思標主任就先安排他到實驗診斷科跟著劉禎輝教授學習。

劉禎輝教授一九四四年自台北帝大醫學部畢業,升任台大醫學院副教授後,仍研究不懈,曾赴美國杜克大學進修,一九五七年又取得日本新瀉醫科大學醫學博士學位。一九五一年劉禎輝創立台大醫院的血液科,是國內首屈一指的血液學專家,旗下得意門生如林國信、王秋華、沈銘鏡等,都是後來在血液腫瘤學和血液學領域的佼佼者。

沈銘鏡說,當時劉教授交給他一種蛇毒製劑叫Reptilase,要他做一個蛇毒研究的實驗與臨床工作,由於蛇毒會引起血液凝固,沈銘鏡拿了十幾位血友病病人的血液樣本做實驗,血友病病人的血液凝固時間本來很長,但加了蛇毒進去後,很快就凝固了。沈銘鏡覺得很驚奇,也開啟了他對血液凝固和止血的興趣。

所謂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早年接受日本教育的台大醫院的前輩教授,個性比較權威,指導後進的方式也非常嚴格。

在《劉禎輝教授百歲冥誕紀念專刊──台灣血液學的鼻祖、抗癌化學治療之父:劉禎輝》和《台灣中部醫學人物誌》這兩本書中,作者梁妃儀訪談沈銘鏡時,沈銘鏡曾詳述那一年跟著劉教授去門診,在旁觀察的所獲:「劉教授問診非常仔細,他常說病史是醫師問出來的,不是病人告訴你的,病人怎麼知道要說什麼?必須靠醫師的經驗與知識去細細推敲,反覆引導探問。理學檢查他也做得很徹底,以前沒有超音波,沒有斷層掃描,觸診確實很重要,脖子、腋下等處摸到幾顆、多大,病歷上他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老師的問診態度和觀念,讓沈銘鏡很佩服,當他完成內科住院醫師三年訓練和一年總住院醫師訓練後,原本也可以留在內科當主治醫師,但他卻選擇回到實驗診斷科,等於是一人兼兩科,真是能者多勞。

望聞問切的本事 一代傳一代

一九六六年沈銘鏡已是主治醫師,也是內科講師,但是當劉教授看診時,他還是要跟診,幫忙叫候診的病人進診間,然後站在一旁看老師如何問診。早就獨當一面的沈銘鏡不以為意,認為這是他們對老師表達敬意的方式,同時也能在跟診過程中,觀察老師如何診斷、如何與病人互動、如何做決定,學習到更多寶貴的經驗。

「劉教授是一位個性耿直、擇善固執、很有正義感的人,對我有很多正面的影響,」沈銘鏡舉例,劉教授看病仔細,會詳細記錄病人的病史,對病人身體檢查的部位圖樣畫得清楚明確,脾臟多大,肝臟有多大,淋巴腺多大,原來這麼大,後來變得這麼小,清清楚楚。也因劉教授問診仔細,看病的速度慢,因此血液科的工作總是拖得比別科晚,但他們完全不會抱怨。

他強調,劉教授的工作態度對他影響很深,「我看病很詳細,要問整個來龍去脈。如果抽血的數值哪一項有問題,我一定要找出原因。」「看病是要用腦的,現在很多醫師都不花時間詢問病史,直接叫病人去做各式各樣的檢查,問題是檢查完連綜合判斷的能力都沒有,病人常常是換了好幾個、好幾科醫師,做了一大堆的檢查,卻還是沒有一個醫師能告訴他,身體到底哪裡有問題。」

沈銘鏡認為,他受的醫學教育訓練是全人醫療概念,一個人的病不能只看一小部分,這也是他的信念。

「看病五分鐘和看病三十分鐘,健保同樣給付是不對的。現在有些醫院把醫師當機器,多生產就多付酬勞,也是不對的。」這是沈銘鏡對健保少見的批評。

一九八二年沈銘鏡在「如何診斷出血病患」這篇論文摘要寫道:「當我們看到一個容易出血或止血異常的病人,首先要確定他的出血是全身或局部血管的問題。如果是全身性問題也要確定他真的患有異常出血或止血不正常,流血過長的情形。一個人受了傷會出血是每個人均會經驗到的事情,不足為怪,問題在他是否在常識認知的正常時間內『五分鐘』止血。這要靠詢問病史的技巧,在日常生活中常碰到打針,輕微受傷、拔牙等足以考驗病人止血能力的事情,都要一一詢問病人,做為評估病人是否有異常出血問題的判斷,而不能依賴病人來告訴你,因為他常常不瞭解或可能忽略異常出血的事情。」

「在詢問病史當中,需要瞭解他的異常出血是從小就有或以後才出現,有無家族病史,以確定是先天性或後天性的情形。對病人有了充分的瞭解和把握,下一個步驟要如何檢查病人才能獲得正確的診斷,便會有一個方向。經過身體檢查後便可以決定做什麼檢查。」沈銘鏡堅信,詢問病史和檢查身體是很重要的課題,比接下來的實驗室檢測有時還要重要,甚至不必檢測也可以有正確的診斷;基本上三者相輔相成才能有好的結果。這一套由老師傳給他的「望聞問切」的本事,他也希望年輕醫師能學到。

開創全台aPTT 檢驗的先鋒 

血液學是內科最基本的基礎知識,沈銘鏡在血液學的研究是從最基本的骨髓染色做起。染好色之後,他會自己先在顯微鏡底下觀察病人的檢體在染色後有何發現,之後再請劉教授確認他的觀察是否正確。醫師自己做血液抹片的血球分類,是早年住院醫師訓練的重要一環,這麼做的好處是,醫師自己看病人的血液抹片若稍有疑問就會自己重做,比較少發生看錯的情形。喜歡動手實作的本事,也讓沈銘鏡拿到去美國進修的獎助學金。

早年診斷血液凝固障礙疾病都要做「部分凝血活酶時間(partial thromboplastin time,簡稱PTT)」檢查,一九六○年代資源缺乏,連測血液凝固時間的試劑都要自己做,不像現在至少有三種以上的現成試劑可用。而製作試劑的主要成分「凝血活酶」必須從國外進口,非常貴,但測試血液凝固時間又是血液學的ABC,因此必須自己想辦法。由於動物腦裡有豐富的凝血活素,是最適合的「原料」,但不同體積的動物腦有不等容量的凝血活素,要找到適合的動物並不容易。

《台灣血液學的鼻祖、抗癌化學治療之父:劉禎輝》這本書曾寫道,早年做實驗的試劑最好的「原料」來源是「人腦」,但這顯然不可能。最便宜的是豬腦,但研究人員必須大清早到屠宰場去買, 現場血水四流, 令人卻步,喜歡做實驗的劉禎輝於是想到向研究室索取已完成實驗的兔子,他們就可以不用花錢取得。不過,要取出兔腦也很費事,必須先把兔子麻醉,用注射筒從兔耳的血管注入空氣,等兔子死後,再切開腦殼,取出腦子。兔腦腦膜上布滿微細的血管,還要想辦法把血管剝除乾淨但又不能傷到腦組織,於是劉禎輝教授又想到把竹筷折斷,斷端呈現像掃把的竹絲,就這樣慢慢挑起血管捲起來,摘除乾淨,再進行泡藥、乾燥、磨粉等萃取步驟。

一九七七年以前自台大醫技系畢業的學生, 對當時土法煉鋼做實驗的方法都是不堪回首又難以忘懷的記憶。二○○六年出版的《台大醫技系五十週年紀念特刊》中有系友回憶,早年醫技系與台大醫院實驗診斷科合併在一起,位在原中央走廊後段販賣部的三樓,當時的實驗操作都要用手工, 藥劑也必須自備, 想起thromboplastin 的製備,不知犧牲了多少隻兔子;想到要剝離腦膜與微血管,真的好痛苦。甚至為了配製血液培養皿,檢驗人員還得自己挽起手臂抽自己的血,餵食細菌,非常克難。

不畏環境刻苦,沈銘鏡突破侷限,做出成功的實驗。一九六八年,沈銘鏡依照美國南加大醫學院Samuel Rapaport 教授的原創方法自製「部分凝血活酶」,這是國內首創的「部分凝血活酶時間」檢查,也奠定國內血液凝固學的基礎。沈銘鏡把實驗過程寫成論文,發表在《台灣醫誌》(J Formosan Med Assoc),寄給了S. Rapaport教授,並毛遂自薦想來美國跟他學習,之後考取「中華醫學董事會」的獎學金,就赴美在美國教授的實驗室擔任研究員,學習最新治療方法與技術。這兩年進修,對他日後做學問、研究和行醫的影響很大。

由於沈銘鏡沒有美國醫師執照,在美國進修時,他不能看病人,但還是可以跟診,並參加早上例行的臨床討論會。沈銘鏡學到血液凝固學的精華和研究實驗方法,也更深入瞭解「泛發性血管內血液凝固症(Disseminated Intravascular Coagulation,DIC)」的病理病因。「泛發性血管內血液凝固症」是加護病房極具挑戰性的急症,致病原因複雜,死亡率高,因為DIC 是一種症狀,而非一種疾病,而不同疾病引起的DIC,症狀不會完全相同,因此正確判斷、即時處理,是預後的重要因素。

沈銘鏡說,在美國進修兩年,他至少用了三百多隻兔子做實驗,讓教授印象深刻,還寫成六篇論文,其中有三篇是第一作者。